放的那个地方,火车走了三天三夜,又换卡车在山路上颠了一整天,最后下来步行,踩着泥泞的山路走了大半天,才到了那个藏在深山沟里的农场。说是农场,其实就是一片荒坡,几排漏风的土坯房,四面全是山,山上是密不透风的林子,天黑以后能听到野兽的叫声。
&esp;&esp;日子过得比在青溪大队苦多了。这里什么都没有,荒山,野岭,几间破屋子,十几户同样被下放的人家,谁也不跟谁说话,谁也不信谁。沈怀远被分配去喂猪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煮猪食、挑猪食、喂猪、扫猪圈,干到天黑才能歇。他的腰不好,弯下去就直不起来,直起来要半天才能弯下去。周婉清被分配去锄草,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,长了又磨破,手指肿得像胡萝卜。沈知节什么活都干,劈柴、挑水、修房子、挖地,别人不干的活他都干。他的手上全是口子,冬天的时候裂开,血渗出来,冻成了冰碴子,他也不吭声。
&esp;&esp;第二年,沈怀远身体越来越差,他本来就瘦,喂猪的活又重,吃不饱,睡不好,还要担心明天会不会又被拉出去批斗。他的腰疼得越来越厉害,后来连站都站不直了,弯着腰走路,第三年春天,他在猪圈里倒下了,手里还拎着半桶猪食,桶翻了,猪食流了一地,猪围过来抢着吃。周婉清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说不出话了,眼睛睁着看着天,嘴唇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她凑到他嘴边,听到他喊了一声“知节”,沈知节跪在他父亲旁边,握着他的手,他握着它,感觉到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往下掉。沈怀远闭上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
&esp;&esp;周婉清在丈夫死后像变了一个人。她不再说话,除了干活不再出门,整天坐在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里,看着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年画。年画画的是连年有余,一个大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娃娃的脸看不清了,鱼也看不清了,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。她看了一年,第二年秋天,她也走了,走的时候很安静,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,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。沈知节站在她的床前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上没有痛苦,表情很平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沈知节站在床前站了很久,慢慢跪下去磕了三个头。
&esp;&esp;他把父母合葬在农场后面的山坡上,两座坟并排挨着,头朝着京市的方向。
&esp;&esp;改革开放的消息传到农场的时候,沈知节正在地里挖土豆。有人从场部带来消息,说政策变了,被下放的人可以回城了。农场里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。沈知节蹲在地里,手里握着锄头,低着头,看着脚下那片挖了一半的土豆。
&esp;&esp;他没有回京市,京市的房子没了,亲戚不联系了,朋友——宋辞和赵晓曼已经结婚了,听说过得不错,他不想去打扰他们。他在县城找了一份工作,工资不高,但够吃饭,够租房,够过日子。
&esp;&esp;他在县城认识了后来的妻子。她叫王桂香,是隔壁村上的姑娘,父母早亡,吃百家饭长大的。
&esp;&esp;两个人去领了结婚证,然后一起搭伙过日子。
&esp;&esp;林美兰那边,是另一番光景。
&esp;&esp;她的身体从那次流产后就再也没有好过。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,走路的时候总佝偻着背。刘老六打她打得越来越勤了。以前是三天一小打,五天一大打。后来变成一天一小打,三天一大打。再后来没有什么“小打”了,每一次都是大打,往死里打。
&esp;&esp;那年冬天特别冷。林美兰在灶台边烧火,柴是湿的,烧不着,烟从灶膛里涌出来,糊了她一脸。她咳了几声,用袖子擦了擦被烟熏出的眼泪。刘老六从外头回来,喝了酒,脸通红,眼睛血红,看到灶膛里只有烟没有火,一脚踹在她腰上。她整个人扑倒在灶台边,额头撞在灶沿上,磕出一道口子,血顺着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指上全是血。刘老六又踹了一脚,踹在肋骨上。她听到自己骨头响了一声,她趴在地上,抱着肋骨,疼得浑身发抖,想喊,喊不出来。
&esp;&esp;刘老六蹲下来,扯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,嘴里的酒气喷在她脸上。“你这个没用的东西。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,老子养你有什么用?”
&esp;&esp;第二年开春,刘老六从外面喝了酒回来,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又发了火,把她从灶台边拖到院子里,一脚踹在胸口上。她仰面倒下去,后脑勺磕在门槛上,她躺在地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刘老六蹲下来推了推她的肩膀,推了一下没动,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,没有气了。他蹲在那里,手还放在她鼻子下面,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一样。
&esp;&esp;村里的人报了案。公社来人,县公安局来人,把刘老六带走了。他被判了死刑,公社的人把他埋在了村后乱葬岗上,林美兰这边村里的人通知了她的家人,她的家人得知那个老光棍被判了死刑拿到不到一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