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羽等了两拍,筝声跟进来,清越明亮,像第一缕阳光落在山顶的积雪上。
两种音色交织在一起,一沉一扬,一厚一薄。
刘导在监视器后面没说话。
他看了几十秒,然后对旁边的摄影师说:“这个角度,这个光线,这个状态……我跟你们说,今天能出好东西。”
杨婉站在旁边,也举着手机。
她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,又拍了一张。
照片里,陆茗坐在台阶上,侧脸对着镜头,手指搭在琴弦上,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她看了几秒,打开微信,找到顾擎昀的对话框,把照片发了过去。
配了一行字:顾总,陆老师开拍前的状态。
对方没有秒回。
杨婉看了看时间,巴黎已经是凌晨,大概睡了。
江屿蹲在田埂上,举着手机拍个不停。
他拍苏清羽调弦的侧脸,对方低头试音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,风吹起那人头发的一瞬间。
拍完之后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打开微信,发给苏清羽。
配了一行字:【苏哥你今天好好看。】
苏清羽的手机在琴囊旁边震了一下。
刘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,拍了拍手:“好,各部门准备。五分钟后开拍。清场,所有无关人员退到警戒线外。”
工作人员开始最后一遍检查。
小韦跑到田埂上,把围观的人往后赶。
杨婉退到监视器旁边,手机攥在手里。
江屿被赶得更远,蹲在一条田埂上,隔着几十米,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人影。
他把手机镜头拉到最大,屏幕里苏清羽的轮廓有些模糊,可他还是拍个不停。
陆茗坐在台阶上,把手指搭在弦上,轻轻拨了一下。
琴弦震动,声音在晨风里散开。
刘导喊了一声:“好!开始!”
场记打板。
无人机嗡嗡地升起来,在花田上空盘旋。三个机位同时开机,红色的指示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陆茗的手指动了。
他弹的是《高山流水》的引子。
很慢,很轻,每一个音都饱满圆润。
苏清羽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他知道陆茗在弹什么。
那不是《高山流水》常见的版本,是一种更古老的指法,更慢,更疏,每一个音之间都留着很大的空隙。
那些空隙不是空白,是留白,是让听者自己去填的山,自己去续的水。
陆茗弹完引子,在最后一个音上留了一个气口。
苏清羽的手指落下去。
古筝的声音起来了,清越,明亮。
他弹的是“高山”的主题,可他没有弹得太满。
每一个音都收着一点,指法很干净,没有多余的花哨,刮奏如风过林梢,摇指如鸟鸣深涧。
陆茗听着,手指在弦上轻轻按着,没有弹。
他在感受苏清羽的节奏,感受他每一个音之间的空隙。
然后他找到了那个缝隙,手指滑下去,弹了一个按音。
那个音不高不低,不轻不重,刚好嵌在苏清羽的两个音之间,像一滴水落进溪流,无声无息地融进去。
苏清羽的手指顿了一瞬。
筝声忽然扬了起来。
他的指法变得更快,更密,刮奏一个接一个,从低音区刮到高音区,又从高音区刮回来。
陆茗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。他的琴声沉下去,滚拂开始了,不疾不徐,七十二滚拂被他弹得如水银泻地。
刘导在监视器后面,手都在抖。
他对旁边的摄影师说:“推上去,给手部特写,快!”
镜头推近,陆茗的手指在弦上疾速划过。
指尖的力度、角度、速度,每一个细节都被捕捉得清清楚楚。
琴弦在他指尖下震动,发出流水般的声音。
苏清羽的筝声跟上来。
他没有用传统的技法,而是加了很多现代的处理。
摇指细密如雨,点奏清脆如珠落玉盘,按音婉转如人声叹息。
两种技法,一个千年,一个当代,在花田上空交织在一起。
弹到“流水”的高潮部分,陆茗的滚拂越来越快。
七十二滚拂,每一滚都要滚过七根弦,每一拂都要拂出水的质感。
他的手速快到了极致,指尖在弦上几乎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团白影。
琴声如瀑布飞泻,如江河奔涌,如大海潮生。
苏清羽的筝声也不慢。
他的刮奏一个接一个,从低音区刮到高音区,来回往复。
筝声如狂风暴雨,如雷霆万钧。
两个人的手速都到了极限。
琴声和筝声缠在一起

